除夕家宴散场,长辈们回了房,几个发小留在小客厅起哄玩真心话。
“如果能重来,婚前你最想留下谁?”
发小贺骁念完牌,拍在裴叙川面前:“不许喝酒抵。”
这副牌是他带来的,题也是他挑的。他从高中起就跟在裴叙川后面起哄,起完哄,再跟在后面赔不是。
裴叙川没看牌,先看向闻见月。
闻见月手里捏着乔以宁的胸针。开席前扣针松了,裴叙川转手递给她:“你顺手修一下。”她拿小钳子修了二十分钟,头两道菜一口没动。
她抬起头,以为他要讨个台阶。六年里,他这样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该怎么圆场。
裴叙川看了她两秒,也看见了那枚胸针。
然后他转向乔以宁。
“以宁。”
桌上的笑声断了。
乔以宁是他婚前谈了四年的人,今年以裴母世交女儿的身份上了年夜饭桌。她垂着眼,脸上没有一点意外。
闻见月把胸针放回她面前的茶盘,叮的一声。
所有人都在等闻见月笑一下,说他喝多了。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过了五秒,裴叙川自己开口:“游戏而已。问的是婚前,又没问现在。”
贺骁干笑:“对对,婚前谁还没个......”
他瞄了闻见月一眼,后半句咽了回去。
手机震了。
工作室助手林栀:“闻老师,裴总下午让我今晚把青鸾系列的原始设计文件发给乔小姐联名展团队,初三上主视觉。发送单建好了,授权栏没有您的签字。原始文件在您的个人留档里,导出得您授权,我没敢点。那边又催了,发吗?”
下面附着截图,是裴叙川下午四点十二分的消息:“青鸾**今晚给以宁那边,见月那里我来说。”
四点十二分以后,他进厨房拿过酒,问过她晚上穿哪件,开席时把胸针递给她。
他一个字都没提。
闻见月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说你来跟我说吗?”闻见月说,“说吧,大家都在。”
裴叙川扫了一眼,皱眉:“回家再谈。”
“回了家你又有别的事。就现在说吧。青鸾是我的稿子,从草图到结构图都在我的留档里。你让林栀发给乔以宁,经过谁同意了?”
乔以宁抬头,声音放软:“见月姐,我以为叙川早跟你说过......”
“以宁不知道,是我没来得及说。”裴叙川把话接过去,“你冲我来。”
闻见月看着他。
“以宁的空间等着这笔投资过冬,展期定死了,换设计来不及。青鸾在柜子里放了三年,拿出来用一次怎么了?”
“它放了三年,是因为你说它不合品牌调性。”
“现在合了。”
“合给乔以宁?”
裴叙川的声音沉下去:“除夕夜你别跟我算这种账。夫妻之间的稿子,你签不签字,有什么区别?”
闻见月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年的雾凇是她画的,署名设计部,他说下一季补,补来一束花。拍卖行的来源记录她写了五年,连花都没有。
可那是青鸾。
七年前冬天,他们还没领证。孩子生下来不到一天就没了,是个女儿。她在产房里只听见过一声哭,护士把孩子抱出去,再没抱回来。
是裴叙川站在病床边告诉她的。她要查记录,他按住她的肩膀,说妈已经问过医生了。她又提了三次,第三次,他在书房把书摔在地上。
“闻见月,你还要我说几遍?”
从出院那周起,她夜里坐在客房画鸟的尾羽,前后改了十一版,就是青鸾。他从没问过她画的是什么。
闻见月把桌上那张牌拿了起来。
贺骁忙打圆场:“轮到嫂子了!那题作废,嫂子随便答一个。”
“不用换,这题挺好的。”她说,“我也说句真心话吧。”
裴叙川靠着椅背,把她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六年里都是这样,她喝一口,话就顺下去了。
她想好了,只说一半。
她的包搁在腿上,侧袋里的粉饼盒贴着一只歪歪的粉色小兔子。上周有人踮着脚贴上去,说这样你一照镜子就看见我了。
她隔着皮面按了按那个位置。
“我在外面养着一个孩子,七岁。”
贺骁的茶杯磕在杯托上,茶水洒了一片。
乔以宁先开口:“见月姐,这种玩笑不好笑。叙川,你别当真,她在气头上。”
裴叙川没看她。
“我没开玩笑。”闻见月说。
裴叙川坐直了。
“谁的?”
闻见月没答。
她看着他算。七岁,往前推是哪一年冬天。
“哪一年生的?”他手撑着桌沿,声音压低,“几月?见月,你告诉我,几月。”
七年前,她在病床上也这样问过他:孩子几点走的,谁签的字,能不能看一眼记录。他一句都没答。
她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衫贴在了背上。
“今天我不想说。”
裴叙川的手从桌沿上拿开了:“你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然后不说了?”
“你当着一桌人说最想留下以宁,转头说是游戏。”闻见月说,“我也就说到这儿。”
裴叙川转头看几个发小:“她喝多了。今晚的话,出了这个门谁都别提。”
两个发小对视了一眼。
“我一口酒没喝。”闻见月说,“头两道菜我也没吃,在修胸针。”
贺骁低头去擦桌上的茶水,一张纸巾擦湿了,又抽一张接着擦。
林栀又发来一条:“对方设计师在线上等着接文件了,我怎么回?”
她点开那张发送单。接收方,乔以宁艺术空间联名展设计组。抄送,裴叙川。青鸾系列原始文件,待发送。授权确认,空白。导出记录,零条。
还来得及。
文件一旦导出,对方拿到的是十一版草图、**结构图和每一处尺寸,三天就能打出样品。到那时候再谈授权,她手里只剩打官司这一条路。
她的指尖这才发凉。
七年前护士抱走孩子那会儿,她撑着床栏想下地,带倒了输液架,又被两只手按回了床上。
裴叙川伸手来拿她的手机。
她手一收,他按了个空。
“见月。”他压着声音,“你先让她发。授权我明天补给你,签字、署名,你要什么补什么。”
“雾凇那年你也是这么说的,下一季补署名。”闻见月说,“后来你补了一束花,放在我工作台上。”
她打了两个字。
“停发。”
林栀秒回:“收到,我现在锁文件夹。”
半分钟后又一条:“锁好了。导出权限只剩您一个人,谁打电话来我都这么说。”
乔以宁的***着亮了。她低头看完,把手机攥在掌心,站了起来:“见月姐,初三就要见投资方,你停发,我的展就开不了。授权费我可以付,四十万,今晚就转。”
她把手机转过来。转账页面已经填好了,四十万,收款人一栏空着。
桌上几个人都看向闻见月。四十万买一套没署名的旧稿,在这间屋里,没人觉得乔以宁出得少。
“四十万你先收着。”闻见月说,“从下午四点十二分到现在,你们谁问过我一句?”
乔以宁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裴叙川把手机扣在桌上,茶盘里的胸针跳了一下。
“撤回去。”
“不撤。”
“你是借着这个跟我闹?”
“文件是我的,我说不发就不发。”闻见月说,“要说闹,刚才喊以宁的是你。”
她拿起大衣,把小钳子放回包里。
裴叙川挡在小客厅门口。
“话没说完,你走不了。”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他没让。
“她在哪儿?”
闻见月停了一下。
她从头到尾,没说过是男孩还是女孩。
裴叙川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松开了。
闻见月绕过他去玄关换鞋。身后,乔以宁走到窗边接电话,压着声音:“文件还没到,你们先别动......”
贺骁追到玄关,手里还捏着那团湿纸巾。
“嫂子,牌是我抽的。我真不知道他会......”
“题是你念的,又不是你答的。”闻见月说,“回去吧,他们还等着你打圆场。”
贺骁站在那儿,把纸巾攥成了一个球。
她系好鞋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封邮件的提醒,拍卖行发来的:“白露老师,年后预展有三件拍品,想请您先过目来源。时间您定,我们等。”
白露是她在拍卖行的落款。五年,四十一份来源记录,署的都是这两个字。
裴叙川知道她帮拍卖行看过东西,从没问过署的什么名。
她把提醒划掉,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