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六日,我才知道,未婚夫早在边关娶了我姐姐。
他亲笔写过婚书,陪她拜过天地。
军中将士见了她,都要唤一声裴夫人。
而我还在替他绣喜服,替姐姐熬药,盼着一家团圆。
得知真相那日,我没拆穿他们,只去见了母亲的旧友秦姑姑。
“您南下时,带上我吧。”
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桌上搁着南下医馆的随行名册。
只要我点头,她便替我安排离京,待我走远,再传出病故的消息。
此后,我换个名字,去南边学医。
再也不必等谁来娶。
秦姑姑问:“你姐姐和裴砚找你怎么办?”
我低下头,袖口还沾着今早替姐姐煎药时溅出的药渍。
“他们有彼此。”
说完,我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我曾以为,谁都可能负我,唯独他们不会。
父母去世后,族中要将我送走。
姐姐拿着父亲留下的短刀,守了我整整三日。
她那时也才十四岁,自己怕得发抖,却不肯让人碰我。
后来府中失火,她冲进快塌的屋子,将我背了出来。
肩上的伤到如今还在,天一冷便疼。
每回替她上药,我都不敢看那片疤。
姐姐却总说:“你活着就好。”
裴砚也曾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十岁那年落水,他不会凫水,还是跟着跳了下来。
被人救上岸时,冻得嘴唇发紫,手里仍攥着我的衣袖。
后来我生病,他比我更着急;我受委屈,他总是第一个替我出头。
出征前,他请媒人登门,把婚期定在归京之后。
我便真的信了,往后还有一辈子。
三日前,他们从边关回来。
姐姐伤重,裴砚一路将她抱进房里。
我追在后面,只顾叫人请大夫,没留意姐姐攥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三日,我守着药炉,夜里也不敢睡沉。
裴砚说姐姐救过他的命,让我多费些心。
我还怪他见外,那是我姐姐,我怎会不上心?
直到今早,我替姐姐求了平安符回来。
刚走到书房外,便听见她问:“那份婚书,你到底什么时候烧?”
门没有关严。
裴砚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红纸。
“你催了三日,就为了这个?”
“明棠的婚期近了。”
“烧了它,你我在边关那几个月就不算夫妻了?”
姐姐伸手去抢,袖口滑落,露出一只羊脂玉镯。
那是裴家祖母留给长媳的。
她临终前曾拿给我看,说等我进门,让裴砚亲手替我戴上。
如今,它在姐姐腕上。
“当初为了进城取药,才不得不假扮夫妻。”姐姐哭着说,“你答应过,回来就处理干净。”
裴砚放下婚书,握住她的肩。
“药取到了,你为什么还肯留下?”
姐姐别过脸,没有回答。
我却听懂了。
那不是一场不得已的假婚事。
至少后来,不是。
裴砚伸手替她擦泪。
她推了他一下,最终还是靠进他怀里。
“明棠那么信我……”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问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下一瞬,裴砚低头吻了她的额角。
“我会娶她。边关的人,我已经嘱咐过,不会传进她耳朵里。”
姐姐抓紧他的衣襟:“你不能让她受委屈。”
他答应得很快。
他们抱在一起,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便是我的委屈。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平安符被揉成一团,掌心磨破的伤口渗出了血。
我该推门进去的。
可姐姐肩上的疤,裴砚落水后病了半个月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闪过。
连恨,都被那些旧恩绊住了。
到了济安堂,秦姑姑替我包扎,我将那些话断断续续说完,哭得喘不上气。
她要去沈府,我拦住了。
争赢了,又能怎样?
让姐姐摘下镯子,让裴砚娶我,再看着他们忍痛分开,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秦姑姑终于将名册推过来。
“六日后启程。这几日把钱物收妥,别惊动他们。后面的事,我替你安排。”
“到了南边,我能做些什么?”
“先认药,学记方子。你肯学,总能养活自己。”
我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原来离了他们,我也能活。
回府时,裴砚正等在院门前。
他见我眼睛红了,伸手来碰我的额头。
我退了半步,说山上风大,吹疼了眼。
他没有怀疑,替我理好披风。
“你姐姐伤势未稳,婚礼先缓一缓,好不好?”
今早他还在姐姐面前保证会娶我,如今连婚期都不肯给了。
从前,我总要追着问个明白。
这一次,我说:“好。”
裴砚明显松了口气,又许诺了些什么。
我没听进去,只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红绳。
姐姐腕上也系着一根。
等他离开,我回房拔下喜服上未绣完的针,将衣裳折好,压进箱底。
婚礼可以不办。
六日后,我却一定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