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舅在老家承包了三百亩荒山,育种改良特种蜜桔。
果子年年被商超抢空,成了全省的标杆果园。
可三年期满,大舅给我的血汗钱却只有八百块。
村里人都以为我会去开闸放水毁了满山果树。
我却笑着收下了那八张百元大钞。
还感谢大舅带我这个晚辈长了见识。
……「外甥啊,农药化肥都要垫资,今年又赶上冰雹天灾,这八百块是舅舅从牙缝里给你挤出来的。」
大舅抽着华子,拍了拍刚买的丰田霸道车盖。
崭新的黑漆车身停在泥土路当中。
大舅妈穿着金丝滚边的呢子大衣,站在院门口嗑瓜子。
瓜子皮吐在我脚边。
「程远,你大舅这叫照顾你。」
「荒山上干活虽然脏了点,可你吃住在舅家,哪样没省下?」
「年轻人别总想着分钱,手艺学到了,填饱肚子才是真的。」
大舅妈把手腕上的粗金链子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看着手里那薄薄的八张红票子。
我妈站在我斜后方,两只手捏着褪色的围裙角,眼眶憋得发红。
「他舅,当初上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承包荒山你出承包费,程远出培土育苗的技术。」
「这三年程远吃住在山棚,整宿整宿看着果苗不合眼,满山橘子哪年不卖几十万?」
大舅的脸拉了下来。
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熄在车门把手旁的烟灰缸里。
「大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合着我这个当弟弟的还能贪他的钱?」
「山下进化肥不要开销?修水泥水渠不要开销?县里领导下来视察,我摆酒请烟不要开销?」
大舅嗓门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几个端着饭碗的邻居在路口探头探脑。
大舅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他一个高中刚念完的毛头小子,我给他包吃包住,还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去镇上打零工,三年能攒下八百块?」
「不知道感恩的东西!」
我妈身子晃了晃,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我伸手扶住我**胳膊。
把那八百块钱塞进了上衣内兜。
我抬起头,脸上挂着笑。
「大舅说得在理。」
「要不是大舅包下这片山,我连碰橘树苗的机会都没有。」
「这钱不少了,谢谢大舅。」
大舅愣了一下。
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随即换上得意的冷笑。
「行,算你小子识大体。」
「下周新一批树苗要剪枝,你早点上山,别耽搁了农时。」
我点头,拉着我妈转身往家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表弟赵海的声音。
「爸,这破**拿了钱还冲你笑呢,真窝囊。」
大舅的笑声混着关车门的闷响。
「他懂个屁,老实巴交的驴就得这么抽。」
我没回头。
手掌扶着我妈瘦得骨头凸出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我家的土坯房在村东头。
房梁掉灰,窗纸破了两个洞。
进屋后,我妈一**坐在木凳上,眼泪掉了下来。
「远子,是妈没用,让你受这种窝囊气。」
「当初你爹走得早,你大舅说带着你奔前程,妈以为他是真心帮咱们。」
「三年前你拿回来的特种母枝,天天守在山上接穗。」
「去年客商开车排到村口抢果子,光定金就收了厚厚一皮箱,他们拿你当牲口使唤啊!」
我倒了一碗温水递给我妈。
「妈,别哭了。」
「那八百块钱,你收着买米。」
我妈把钱推了回来,泪水砸在桌面上。
「我不要!这是你的骨髓钱!」
我看着桌上的八张纸币,神情平静。
「妈,树苗是我接的。」
「可山不是我的。」
「跟他吵,他有一百句账目亏损等着咱们,吵不来一分钱。」
我妈怔怔看着我。
「那……咱们就不干了?」
「干,为什么不干?」
我把水碗塞进她手里。
「大舅不是让我下周去剪枝吗,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