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的空气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福松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近在咫尺的沈延昭能听清:“杨钺松口了。”
沈延昭搭在案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福松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主座上的将军,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异样:“但他提了个条件——说此事,只能告诉您一人。”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炭火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声音清晰可闻。沈延昭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急切,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片刻,沈延昭霍然起身。
玄色的织锦常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荡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微风,拂动了案上未干的墨迹。
“去地牢。”他绕过书案,甚至没有去取挂在架上的大氅,只穿着单薄的常服,便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
福松神色一凛,立刻垂首应道:“是!” 旋即转身,抢先半步掀开帐帘,为主帅清出道路。
帐帘掀起又落下,割断了帐内昏黄的光线,也短暂地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
沈延昭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步伐坚定,径直朝着军营西北角那片终年不见阳光、守卫森严的阴森牢狱而去。
空气中,只余那声“去地牢”的余韵,冰冷而沉重,预示着深埋地底的秘密,终于要破土而出,或许也将带来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几乎是同一时刻,西洲城通往军营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
车内暖意融融,角落的小铜炉燃着银炭。
赵岚曦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莲青斗纹锦缎披风,乌发绾成简单的倾髻,只簪一支碧玉簪,清爽又明丽。
安安挨着她坐着,身上裹得圆滚滚的,正捧着一包糖炒栗子,剥得专心致志。
“阿娘,爹爹直到我逃课去找他,会不会生气呀?”安安咽下嘴里香甜的栗子肉,仰起小脸,有些不确定地问。
赵岚曦用帕子擦去他嘴边的糖渍,眼中漾开温柔又狡黠的笑意:“怎么会?你爹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凑近儿子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阿娘告诉你呀,你爹爹小时候,还拉着阿娘逃过夫子的课呢!”
“真的?”安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爹爹也……也逃课?”
“那当然!”赵岚曦挑眉,想起少年时那个看似稳重、偶尔却也会带着她**溜出崔府去逛庙会的沈延昭,笑意更深,“所以呀,咱们今天也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好?阿娘做了你爹最爱吃的馄饨,还热着呢。”
“好!”安安立刻忘了那点小小的担忧,兴奋地拍手,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心地护住身旁那个硕大的双层食盒,“安安帮阿娘看着,不会让馄饨凉掉!”
马车轱辘压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向着城外那片连绵的军营驶去。
军营,地牢深处。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一种陈年污垢堆积的浑浊气息。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燃烧,投下晃动的、昏黄的光影,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杨钺被绑在沉重的刑架上,头颅无力地垂着。
曾经也算魁梧的身躯如今几乎看不出原形,破烂的囚衣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紧贴在皮开肉绽的躯体上,新旧伤叠在一起,狰狞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