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放下手中的汗巾,低头看了看腹部的纱布,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一点点开裂而已。”
崔灵瞪了他一眼,起身拉着他往屋里走:“什么叫一点点开裂!你可是我用一根玉簪救下的,要是伤口恶化了感染了噶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十五任由崔灵拉着进屋,崔灵将他按在床边坐下,转身去拿药箱,她一边翻找药瓶一边嘟囔道:“伤还没好全呢就干这么多活,累坏了可怎么办?”
这可是她攒了好久的银两买的玉簪换的大宝贝!她心疼着呢!
崔灵坐床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伤口有些发红,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
她心疼地皱了皱眉,用温水轻轻擦拭伤口。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任由崔灵为他处理伤口。烛光将汗湿的腰线染成蜜色。
伤口在腰腹处,为了更称手,崔灵索性跪坐在他身前。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染血的纱布,剪子贴着肌理游走。凉丝丝的,十五浅浅吸了口气。
崔灵还以为是弄疼他了,立马将动作放得更轻柔。
用温水仔细地洗净渗出的血迹,指尖挖了一坨凉悠悠的药膏,怕刺激到男人伤口,她又将膏药在手心捂化了后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到伤口上。
触摸到他腰身上,感受到指尖下的腹肌轻颤了下。
崔灵还以为他冷,又立马朝他腰部吹了口热气,没曾想男人颤得更厉害了。
她抬头看了十五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深潭中倒映着星光,波光粼粼。
崔灵不解地问道:“有这么冷吗?我都捂热了。”
十五不答,只是轻轻地将头扭开了。
良久后,他轻声说道:“灵姑娘,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对我,我只是……一介奴籍。”
十五的声音在烛火中显得格外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窗户摇曳的树影上。
贺万说过,他只是一个贱奴,与牛羊无异,远不及他的爱宠来的金贵。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叫崔灵。
崔灵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烛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十五。”她轻声唤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这里,你不是奴籍,也不是贱奴。”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你可值钱了,你现在的身价是一根玉簪加一只老母鸡。”
十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贺万说过,我比不上他的爱宠,所以我把他最喜爱的黑熊和白虎都打死了。”
“贺万那个狗东西PUA你呢。”她不屑地冷笑一声,“仗着自己是临江城首富的身份没少干坏勾当。”
十五怔怔地看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未说话。
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仅有的记忆是腥臭的气息、冰冷的石砖,还有日复一日与猛兽搏命。
“但是……十五。”崔灵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在帮你上药的时候发现你身上有很多陈年的伤疤,看着像刀伤、箭伤。你以前真的只是一个奴隶吗?”"
崔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破洞边缘,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心虚。
她这才意识到,这些天来,十五一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每日为她烧水做饭,而这个破洞怕也是他平时烧柴火时被火星子烫破的吧。
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自责,“衣服不合身你怎么都不说?”
十五见她没发现,神情一松:“能穿就行。”
崔灵不由分说地拉住十五的手腕,“走!现在就带你去成衣铺置办两身新衣裳!”
临江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崔灵熟门熟路地带着十五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挂着“锦绣坊”招牌的店铺前。
铺子里挂满了各式成衣,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掌柜的!”崔灵一进门就熟络地招呼道,“给我这位……呃,给这位小哥挑两身合身的衣裳。”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中年男子抬起头,笑眯眯地迎上来:“哟,崔姑娘来了!这位公子是?”
“我爹营中的人,来家里小住。”崔灵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着谎话,“他行李在路上丢了,急需换洗衣裳。”
掌柜上下打量着十五,目光在他略显紧绷的衣襟上停留了片刻,突然拍手赞叹道:“公子这身板,当真是万里挑一!肩宽腰窄,背挺如松,真不愧是军中之人!”
他绕着十五转了一圈,为难地说道:“公子非寻常人的身材,小店现有的成衣怕是没有完全合身的。这样,我先拿两套给公子试试,若是不合适……”
掌柜说着转向崔灵,“恐怕就得劳烦崔姑娘多等几日,让裁缝师傅专门给公子量体定做了。”
崔灵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那是自然,十五的身材可是万里挑一的好!”
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您看他这肩宽,这腰线,寻常成衣哪能配得上?”
活像在炫耀自家最得意宝贝的老母亲。
掌柜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老朽开店三十载,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标致的体格。老朽先给公子取衣裳来试试。”
十五任由崔灵在一旁说笑,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掌柜已经麻利地从里间取出两套衣裳:“这套鸦青色的是用上好的杭绸做的,最衬公子的气质。这套靛蓝色的棉麻料子透气吸汗,适合日常劳作时穿。”
崔灵接过衣裳塞到十五手里:“快去试试!”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给心爱的娃娃打扮的小姑娘。
十五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不一会儿换好第一套走出来。
鸦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愈发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完美勾勒出来。
崔灵看得呆了一瞬,连掌柜都忍不住赞叹:“好一个俊朗的儿郎!这衣裳就像是为公子量身定做的一般。”
十五却不自在地扯了扯肩头:“有些紧。”
掌柜赶紧上前查看:“是老夫眼拙了。公子这肩要比寻常人更宽一些,这处是窄了。但若是公子喜欢这衣裳,老朽也可让裁缝按公子的尺码修改一下肩宽,三日必好。”
崔灵正要答应,十五对掌柜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精致的鸦青色长衫,语气平淡却坚定,“我平日劳作,穿不上这样的好衣裳。”
崔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十五已经拿了另一套转身往试衣间走去。
掌柜看着十五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感叹道:“这位公子倒是个实在人。”"
十五这才如梦初醒般放下长弓。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熟悉。”
赵鸿闻言“哈哈”大笑:“何止是熟悉,你这手箭术都可以上战场了!看来我真是捡到宝了!”
十五没有接话,只是将弓递还给周勉,淡淡道:“多谢。”
方才还自称“大师兄”的周勉面色尴尬,接过十五递回来的弓便收了起来。
原本他还以为是有新弟子进门了,他还想热心地教导一番,没曾想竟是个练家子,箭术远在他之上。
周围其他围着看的弟子此刻热闹极了,都一窝蜂地凑上来:“哥,您这箭术真是神了!能不能教教我?”
十五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只是随手一试,还谈不上教人。”
赵鸿见状,笑着打圆场:“好了,十五今天刚来,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你们先去练习吧,我先带他四处看看。”
众人闻言,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但目光依旧时不时地瞟向十五,显然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赵鸿笑着拍了拍十五的肩膀,领着他往武馆深处走去。石板路两旁栽着翠竹,晨露未晞,在竹叶下投下细碎的光影。
“十五兄弟别见怪,这群小子就是好奇心重。”赵鸿指了指远处的演武场,“咱们武馆分内外两院,外院教基础拳脚,内院专精兵器。”
赵鸿引着十五往内院走,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十五兄弟的箭术师承何人?”
见十五并不答话,赵鸿一笑置之:“既你有意藏拙,我便也不再多问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兵器库,那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应有尽有。十五的目光在库房里扫过,忽然停在了一把长剑上。
赵鸿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问道:“怎么,对剑有兴趣?”
十五收回目光,淡淡道:“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赵鸿闻言,心中一动,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要试试?”
十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赵鸿取下了那柄长剑,递给他:“这剑是我不久前从一个黎国商队手里收来的,是个宝物,剑身轻巧锋利,你且试试。”
十五接过长剑,指尖触及剑鞘的刹那,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经脉直窜上来。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这把剑在呼唤着什么。他手握剑柄,猛然抽出长剑,剑身寒光闪烁,映照出他深邃的眼眸。
他握箭一挥,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寒光乍现的刹那,仿佛有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刀光剑影,厮杀声,万马奔腾,还有无数模糊的身影……
剑锋划破长空,十五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步伐忽然变得极有章法。
剑势如行云流水,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清风拂柳。剑光在他周身闪烁,仿佛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站在一旁的赵鸿眼中满是惊讶。他瞪圆了双眼,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五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与优雅,仿佛剑已与他融为一体。
十五的动作越来越快,剑光如银蛇般在空中游走,他的身影在院子里穿梭,剑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他的眼神专注而冷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剑。
忽然,他一个转身,剑锋直指远处的一棵老树。剑势如虹,剑气激荡,树叶被震得簌簌落下。他的动作戛然而止,剑尖稳稳地停在半空,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树叶落地的沙沙声。就连赵鸿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震撼。
十五缓缓收起长剑,剑锋归鞘,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激荡的舞剑不过是随手而为。他转头看向赵鸿,神色依旧平静:“这剑,很好。”
十五垂眸凝视着归鞘的长剑,剑柄上褪色的剑穗在风中轻轻飘动。方才舞剑时闪过的那些画面此刻都烟消云散,快得让人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