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有些冷,两人走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院里其他人家尚未完全苏醒。她们穿过一排排灰墙小楼,搭上第一班公交车,往知青办赶去。
知青办设在东城区的一栋老办公楼里,一到门口,就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楼道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纸张的气味。
有人夹着档案袋低声争执,有人抱着孩子站在窗口焦急地等待,也有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眼圈发红,一张介绍信攥得皱皱巴巴。
“我也是上头批了的,咋就不给我落户呢?孩子都快上学了!”一个女人声音有些激动,被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劝着往后站。
“你那是插队结婚带回来的对象,政策不一样,孩子也不行!”工作人员语速飞快,边翻材料边应付,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许茹护着林知微往里挤了进去,脚下不小心踩了人一脚,对方头也没回地骂了一句“挤什么挤”,她也没计较。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她们。林知微递上材料和接收证明,一个女工作人员接过,低头一页页翻着,嘴里念念有词。
她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材料没问题。”
“那麻烦您给开个落户介绍信。”
“行!”
手续出乎意料地顺利。
林知微的材料齐全,又有朝阳区实验小学的接收证明。
那名工作人员戴着金丝框眼镜,只草草扫了一眼,便低头开始盖章、登记。
一枚红章啪地一声落在纸上,鲜亮醒目。
许茹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包带,直到看见那张盖着红章的纸递到女儿手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妈,办好了。”林知微接过那张薄薄的介绍信,指尖微微发烫,像是握住了某种象征新生的凭证。
许茹像是忽然被解开了某种绷紧的线,一口气松了下来,走上前,把女儿轻轻抱了一下。
她们接着去了派出所,林知微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一笔一划地写进户口本里。
“林知微,女,22岁,原籍北京市西城区……”
户籍警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林知微的心却跳得厉害。
许茹接过户口本,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页新添的墨迹,像是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这下好了,”她哽咽着笑了笑,“是真的回来了。”
她抬头看向女儿,嘴角微微扬起:“走,咱们回家。”
下午,林知微去了朝阳区实验小学报到。
校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发利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脆果断,带着机关干部特有的利落劲儿。
她翻着林知微的档案,一边看一边点头:“许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有教学经验?”
“在乡下教过两年小学。”林知微答得不快不慢,嗓音温和。
陈校长笑了:“那正好,三年级一班的语文老师刚调走,你先代着。”
她合上档案,“给你一周时间安顿,一周后来正式上班。”"
“没事,妈说是双胞胎的原因。”林知微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是不是会嫌弃我。”
“胡说。”周译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硬,却很快软下来,“我担心你还来不及。”
他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茶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是暖的,可她的手指却有些微凉,他不由得皱眉:“是不是有点儿冷,要不要披一件衣服?”
林知微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我又不是瓷娃娃,你别紧张得这么厉害。”
周译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言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喜悦。
自从知道她怀的是双胞胎,他就一直在想象,几个月后,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想象得远远不够。
那是一种真实得几乎能让人发颤的冲击感——他的孩子,就在她的身体里成长着,而她,是那个为他承受这一切的人。
“我其实……”林知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还挺怕自己会变得很丑的,尤其是肚子大了,脸圆了。”
“知微。”周译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进她心里,“在我眼里,你什么样都好看。你现在这样……我觉得,比以前更好看。”
林知微抿唇,没说话,指尖轻轻扣在膝盖上。她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似乎有点被安慰到,却不想太明显地表现出来。
屋外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她的侧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柔光。周译看着,忽然就觉得——这一切值得。
无论之前多少波折,多少不甘,能有这样一个时刻,他觉得踏实。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见一个同学吧。她上回就说,等你来北京了,要见见你。”
周译正帮她往杯子里添水,听到这话,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一眼:“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林知微抬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手劲不大,却让他条件反射地直了直腰,“你想什么呢?”
周译嘴角勾了勾,像是被戳中了笑点,但很快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没想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林知微白了他一眼,转而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她人挺好的,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出版社工作。”
周译点了点头:“行,你定时间就好。”
林知微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白瓷杯口氤氲着一层水汽。
她顺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新街口那边的房子,上个月就完工了,一直在晾着,就是家具还差两样。”
周译听到这话,在她身边坐下。胳膊自然地环过她的肩,手指在她上臂处轻轻摩挲了两下:“爸装修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嗯,他可上心着呢。”林知微偏过头,唇角微翘。
“要不我先过去一趟,把大件运过去。”周译说着,目光已经在脑中盘算着搬运路线。
“行,不过我得先把厨房那边收拾出来。”
林知微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神情很认真,“锅碗瓢盆得先放好,不然到时候咱们搬过去,连做饭都没地儿做。妈妈还说,碗筷最好去买些新的,新家新气象。”
“这事我来。”周译没多想,干脆利落地应下,“你就把要买的东西写个清单给我,我明天就去买。”
林知微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从眉眼里溢出来,带着几分安心。她垂眸抚了抚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动作很轻:“到时候你可得多费点心,我现在真不适合折腾。”
“知道。”周译的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你就负责照顾好自己,其他交给我。”"
周母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满腔热情被泼了盆冷水,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眉毛拧起来,语气也带上几分埋怨。
“丽丽哪点不好?咱自己村里的姑娘,长得俊,干净利落,能过日子,对老人也孝顺,又是镇上供销社的,哪点配不上你?比那狐……”
她瞟到周译的眼神,改口说:“……反正是比你前头那个强多了。”
周译听着,脸色很难看:“我说了,我的事你们别管。什么李丽王丽,都跟我没关系。”
“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跑了的扫把星?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上赶着贴上去,丢不丢人!”
“你说够了没有。”周译一字一句,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炕桌另一头一直没吭声的二嫂郑红,这会儿偷偷瞥了眼公婆,再看看小叔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李丽?在村里还算长得行吧,可要真跟林知微比,那就是鸡蛋碰石头,自取其辱。
眼看要吵起来,二哥周证赶紧打圆场:“我看也不一定非得李丽。四弟这条件,叫三妹在县城给留意留意,说不定能找个县城的姑娘呢?”
周父在旁点点头,没吭声,但显然也是默认。
“县城的?”周母不屑地冷哼一声,“哪有咱自己村的姑娘知根知底?”
周母还是觉得李丽最好。
周译却没再回嘴,只是看向周母的目光,有些复杂。
饭桌气氛僵了几秒,只有周泽康大口扒饭,嘴角还沾着点腊肉油,他偷偷瞅了周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郑红暗暗摇头,心道:这事,十有八九悬了。大嫂心里的盘算,估计也得落空了。
清晨,北京站的站台上,汽笛声嘹亮,人潮涌动。
林知微站在许茹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紧紧盯着远处即将到站的列车。
“妈,爸的腿……要紧吗?”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许茹轻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柔声安抚道:“别担心,你哥在电话说了,恢复得不错,就是走路慢些。”
汽笛声由远及近,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林知微的视线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直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
林知行搀扶着父亲,一步一步走下车。
林知微的呼吸一滞。
八年了。
父亲离开北京时,她还在上初中。
当年,父亲还是个挺拔的中年人,头发乌黑,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可如今,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头发全白了,连走路也要人搀扶,身形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温和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