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周母的骂声隐约传来:“狐狸精!不得好死……”
周父摇摇头:“你娘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周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回钢厂上班。”
他穿过院子时,周母还想说什么,被周证拦住了。周译头也不回地走了,“砰”地关上门。
夜幕降临,周家总算消停下来。周母骂累了,早早钻了被窝。
周父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心里直犯嘀咕:老四这婚离得蹊跷,北京那亲家说安排工作就安排,怕不是个有来头的?这关系要是断了,倒是可惜。
东厢房里,李秀秀边铺被子边跟周评嘀咕:“老四这离婚了,你说,我要不要回娘家说一声,丽丽多好啊,又会来事……”
周评闷声道:“睡你的觉吧,明天再说。”
西屋,郑红给周证打洗脚水:“老四心里肯定难受,平日里多好的两口子,这咋说离就离了……”
周证叹气道:“唉,造孽啊!”
而此刻,周译的院子里黑着灯。他靠在炕头,手里摩挲着一枚发卡——是林知微落下的。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火车鸣笛进站时,林知微的手指紧紧攥着车窗边缘,指节发白。
北京站的月台上人潮涌动,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几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维持秩序。
她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搜寻着,终于在人群最前排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许茹。
五年了。
母亲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却已泛白。
她踮着脚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节车厢。林知微的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妈!”她拎着行李挤下车,声音几乎哽咽。
许茹猛地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掌紧紧扣住她的后背,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样。
“瘦了……”许茹的声音发颤,手指抚过林知微的脸颊,“怎么瘦成这样?”
林知微想说“我挺好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酸涩的吞咽。
“走,妈带你回家。”
“你哥原本也是要来接你的,可是他昨儿连夜去陕西你爸爸那里了。”
许茹接过行李时压低声音,“组织上刚下的文件,你爸……下周就能到家了。”
林知微心头一跳:“爸……真的能回来了?”
许茹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是啊,清华的文件下来了,还有你大伯,也要从云南回来了。”"
徐厂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补充道:“要是小周那边销路稳定,再多给他几成。反正不管是卖给他,还是卖给县里的废品站,价格都一样,咱都不亏。”
宋科长露出个笑容,“他小周办事利索,人也机灵,我看他这事干成的几率挺大。”
“这小子,路子野,成不成得看他市里的销路怎么样,县里这边,他是没法子了。”徐厂长目光沉了几分。
“行,就按您说的办。”宋科长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收起单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分配细节。
六月的北京,槐花已经谢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知微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沿,宽松的衬衫下,隆起的弧度清晰可见。才四个月,却已经像别人五六个月的模样。
“双胞胎就是这样。”许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与几分宠溺。
她端着一碗热乎的银耳羹走近,瓷碗里腾起细细的白雾,甜香夹着淡淡的桂花气,随着热气氤氲开来。
林知微回头接过,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让她的手指都有些发暖。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银耳软糯,汤汁清甜润喉。
自从确诊是双胞胎,许茹几乎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器,连弯腰系鞋带都要亲自动手。
林知微有时觉得好笑,可心底却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意。
许茹忙碌的身影总是在家里穿梭,时而端着补汤,时而拿着小本子记录她的体重和血压。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医生的职业习惯,更是母亲发自内心的牵挂。
好在家里就有个妇产科医生,她自己也安心不少。
偶尔肚子微微发紧,或是夜里翻身时觉得有些不适,许茹总能第一时间判断出情况,并温声安慰她,让她放松心神。
林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初夏的光影,手掌下意识覆在小腹上。
这段时间里,周译的废品回收站像是被推着走上正轨。
海城那边的渠道试探性地做了两单生意,都很顺利,他趁势又招了几个人手,院子里堆货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这天,他打电话过来,嗓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下周我去北京一趟,想你了。”
林知微握着话筒,唇角一勾:“那正好,家里正忙着搬家,你过来还能搭把手。”
周家自打分家后,难得安静了一阵。但对李丽来说,却并非如此。
从李秀秀嘴里得知周译和林知微已经复婚的那天,李丽像被抽空了魂,几天里吃不下饭,睡不安稳。
李家父母急着托媒人张罗新对象,可她心里的那股不甘,像扎了根似的,死死缠着她。
直到有人在镇上闲聊,说周译早就辞了钢厂的活,在县里开了废品回收站,她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是接近他的机会。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丽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一截破布系着,边角鼓起一块块尖硬的轮廓。
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一台外壳掉漆的收音机,天线已经歪斜着断了一截。她走得不快,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颈侧浸湿了那一点布料。
她穿着一件浅底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看上去是干活的利落样子。
可若细看,就会发现她今天和往常不同——嘴唇抹了淡淡的口红,衬得气色红润了几分,眉尾还细细描过,带着点儿刻意修饰的精致。
头发用一根旧发圈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