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下面是一条普通的卡其裤,脚上是一双旧旧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走在街上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这大概就是他的本事。
顾望舒冲他招了招手。
那人看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穿过几张空桌子走过来。
“我约的朋友到了。”顾望舒转头跟陈伯说。
陈伯很识趣地站起来:“好,你们先聊。”
那人在顾望舒对面坐下来,摘下渔夫帽放在桌上,又取下墨镜,叠好搁在帽子旁边。
露出来的是一张四十岁上下的脸,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肤色偏黑,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但很精。
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嘴角自然下沉,给人一种不太好惹的感觉。左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平头,鬓角有零星的白发。
他的目光在落座的一瞬间就快速扫了一遍整个店面,然后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顾望舒脸上。
“刘先生,是吧?”顾望舒率先开口。
“顾小姐叫我刘勋就好。”他字句干脆利落,“我们之前通过电话。”
刘勋就是章子钰推荐给顾望舒的那个私家侦探。
据章子钰介绍,刘勋以前在廉政公署做了八年调查员,查过好几件大案子,其中有一桩涉及上市公司高管行贿的案件,当年闹得满城风雨,报纸连续登了两个礼拜。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辞职了,有人说是得罪了上面的人,也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干了,出来以后开了个事务所。
这人脾气不太好,嘴也不甜,但做事靠谱,手脚干净,最重要的是嘴严。
陈伯端了一壶普洱茶上来,两个白瓷杯,一个小茶壶,茶汤颜色深沉。
刘勋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顾望舒面前。
牛皮纸的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胶带贴着,看起来不厚,但也不薄。
“顾小姐,”他说,语气公事公办,“电话里你说要查的那个人,这个是我查到的信息。”
顾望舒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信封,撕开封口的胶带,当着他的面直接打开了。
里面是几页纸,还夹着几张照片,黑白的,像是用长焦镜头在远处拍的,画面有些颗粒感,但人物和场景都看得清楚。
她迅速地翻阅着,一页一页,目光扫过每一行字,速度很快。
不得不说,刘勋确实有两下子。
短短几天的时间,他查到的东西比顾望舒预想的还要多。
杨志的底细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个人的履历本身就是一部混日子的编年史,他是杨慧娟大哥的儿子,杨慧娟把他塞进了信达集团深圳分公司。
名义上是负责物业管理的经理,实际上什么正经事都不干,全靠手底下几个老实人替他撑着。他的精力全部花在了另外一些地方。"
钟既晖被三弟戳破,也不恼,端起惠兰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岔开话题。
钟既明转向钟勉:“我明天去一趟广东那边,过来跟您说一声。”
钟既晖放下茶杯:“你要去广东?”
“嗯,去深圳。”钟既明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公事办完,我去香港一趟。”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唱,锣鼓点子敲得正急,可坐在这屋子里的三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按住了。
钟既晖手里的茶杯僵在半空。
钟勉把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缓缓地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钟既明也看着父亲。
父子二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钟既晖最先回过神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这父子两个都是一样的硬脾气,一旦杠上,谁都不肯退一步。
十一年前那场大吵他至今记忆犹新,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老三,你去深圳那正好,”钟既晖赶忙把话题引开,声音刻意轻快了几分。
“景和那小子在深圳呢,你不知道吧?他从小就听你的话,你见了他帮我劝劝,放着好好的正经工作不干,非得跑到深圳去拍什么电影、广告,说什么这是未来的朝阳产业,你二嫂都被他气得头疼。”
景和是钟既晖的儿子,今年二十出头,这孩子从小就跟三叔亲,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子拧劲儿。
钟既明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他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空气太沉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等等。”
钟既明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钟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管你去香港做什么,”钟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少了那种刻意的冷淡,多了几分他不愿意让人察觉的疲惫,“礼数不能丢,去顾家的时候,姿态放低一些。”
钟既明没有回答。
钟勉又接着说:“等你从香港回来……过去那些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他停了停:“前阵子王老跟我提起他孙女,那姑娘在外交部工作……”
话还没说完,钟既明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