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舟刻《千字文》的第一天,梧桐巷的石榴花落了一地。不是开败了,是昨晚那场雨打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被早上的太阳一晒,边缘微微卷起来,像一封封被拆开又叠好的信。他把石桌上的落花拢到一边,腾出地方放雕版,花瓣堆在桌角,红艳艳的一小堆。沈芷衣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那堆花瓣,转身进去拿了一只粗陶碗,把花瓣一瓣一瓣捡进碗里。
“晒干了做香囊。”她说。
顾兰舟看着她捡花瓣。她捡得很仔细,每一瓣都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虫眼,有虫眼的丢掉,完好的放进碗里。手指上沾着雨水和花汁,指腹染了一层淡红。他想起在江南的时候,隔壁大娘教他做面食,也这样挑拣东西。好的留下,坏的丢掉。好的要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时候背面比正面好看。
“芷音。”
沈芷衣抬头。
“你的名字,我想刻在《千字文》的版心里。”
版心是雕版正中间用来题写书名和刻工名字的地方,极小的一块,通常只刻几个字。刻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那里,叫“署版”。顾兰舟刻《三字经》的时候没有署版——那是他的第一块版,刻完了直接送到书坊,老板印出来,版心是空的。沈芷衣看着他。
“书坊老板允许吗?”
“我问了。他说刻工署版是规矩,刻上名字,印出来的书才完整。”
沈芷衣把装着花瓣的碗放在石榴树下,坐到他旁边。顾兰舟用刻刀的尖在版心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框,极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他在框里写了两个字——“芷音”。不是刻,是先写上去看看大小。两个字挨在一起,笔画碰着笔画。
“‘芷’字的草字头,可以连到‘音’字上面那一点。”沈芷衣伸手指了指。
顾兰舟照她说的改了。改完以后,“芷”字的草字头延伸出去,落在“音”字的第一笔上,像一根藤蔓从一棵树攀到另一棵树。他把刻刀抵在“芷”字的第一笔上,落刀。石榴树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瓣,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拂掉。
沈芷衣把那瓣花从他手背上拈起来放进碗里。花瓣上印着他手背的温度,比别的花瓣暖一点。
朱雀街今天贴出了一张新告示。不是官府的告示,是一钱五分铺的。沈棠棠用杏黄毛边纸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以前整齐了。“春季特供”四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列着品名:荠菜馄饨、香椿拌豆腐、桃花酥,每一样后面跟着星级。桃花酥后面是四星半,她把那半颗星画成了一朵五瓣桃花。
裴钰把告示贴在铺子门板旁边,和枣木招牌并排。贴完了退后两步看,发现“荠”字写错了,草字头下面少了一横。沈棠棠从铺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没错,‘荠’字本来就没有那一横。”裴钰又看了一遍。“你确定?”沈棠棠想了想。“不确定。但周奶奶说荠菜的荠就是这么写的。”
周奶奶在厨房里择荠菜,听见了探出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识字。”
沈棠棠的耳朵红了。裴钰没有追问。他把告示的边缘用米浆重新粘了一遍,让“荠”字少一横的那一面牢牢贴在门板上。贴完了他蹲在铺子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少一横也挺好。荠菜馄饨,不用那么多笔画。”
荠菜馄饨卖得最好。周奶奶调的馅——荠菜焯过切碎,和猪肉末拌在一起,只放盐和一点香油。荠菜是城墙根底下野生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咬开馄饨皮,那股清气直往鼻子里钻,像是把一整个春天包进了面皮里。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荠菜馄饨。城墙根野生荠菜。周奶奶说荠菜不能种,一种就变味了。所以每一碗都是野生的春天。五星。”她在“春天”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棵荠菜。荠菜画得不像荠菜,像一棵小树,但她把叶子画成了锯齿状——那是荠菜叶子的特征,她记住了。
裴钰在旁边看她的荠菜图。“锯齿画反了。荠菜叶子的锯齿是朝上的。”
沈棠棠把本子倒过来看。倒过来锯齿就朝上了。“现在对了。”
裴钰沉默了。他发现沈棠棠有一种能力——把任何错误都变成对的。字写错了就是通假字,画画反了就是倒过来看。她不是故意狡辩,是真心觉得这样也行。他在掌珍司学了那么多规矩,在裴家学了那么多规矩,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样也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茧子。刻字以后长出来的新茧覆在旧茧上,一层叠一层,像竹子的节。
竹里馆的竹霜收集了整整一罐。
裴钰把它分成三份。一份留在竹里馆,标签上写着“清热”。一份送给梧桐巷,标签上写着“入药”。一份送到一钱五分铺,标签上写着“备用”。每份标签都是他用刻刀在竹片上刻的,字迹比去年刻“竹里馆”的时候又稳了一些,“热”字底下四个点,点得一般大小。
沈棠棠把他送到铺子的那罐竹霜收在柜子里,和酱牛肉的坛子并排。周奶奶问这是什么,她说竹霜,清热。周奶奶打开罐子闻了闻,说有一股竹子的清气。
“夏天泡茶的时候放一点,比茶叶还香。”
她把罐子往柜子深处推了推。等夏天。
方巧儿来一钱五分铺是谷雨那天。
她推着方老伯的糖炒栗子车,车上蹲着那只画眉。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个不停,叫声比春天刚来的时候更亮了。方巧儿把车停在铺子门口,从车上搬下来一袋栗子。
“我爹让送来的。去年的最后一批,埋在沙子里保存的。再不吃就发芽了。”
沈棠棠接过栗子,剥了一颗生吃。生栗子脆甜,咬下去咯吱一声。她忽然想起方老伯养的那只画眉,第一次听见它叫是去年秋天,在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枣树枝上。画眉叫的时候脖子上的羽毛会竖起来,像围了一条小小的羽毛围巾。
方巧儿把栗子搬完,拍了拍手上的沙。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臂。她在铺子门口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是周奶奶泡的大麦茶,凉了,她一口气喝完。
“裴小爷在不在?”
沈棠棠摇头。“今天掌珍司当值。”
方巧儿“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上次他说想找野生的蛐蛐草。我爹去城外收栗子的时候顺便拔了一些。你给他。”
沈棠棠打开纸包。蛐蛐草,学名叫什么她不知道,裴钰管它叫“蛐蛐爱吃的草”。细长的茎,顶端结着穗子,晒干了以后变成浅褐色,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她拈起一根对着光照了照,穗子里藏着极小的籽粒。
“方伯伯专门去拔的?”
方巧儿又倒了一碗茶。“顺路。他收栗子要跑好几座山,山脚下到处是这种草。”她喝茶的声音很大,咕咚咕咚的。
沈棠棠把蛐蛐草包好收进荷包里。荷包里现在很满——糖兔子的竹签、刻着“棠”字的枣木片、三哥给的铜钥匙,现在又多了一包蛐蛐草。走起路来钥匙碰着木片,木片碰着竹签,叮叮当当的,像随身带着一支很小很小的乐队。
方巧儿喝完了第三碗茶站起来。“走了。还要去城南送栗子。”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爹说,画眉最近叫得比冬天勤。大概是春天到了。他说去年秋天画眉自己飞出去过一次,回来以后就一直很高兴。”她看了看沈棠棠,“那次它是去找你的。”
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像在确认这件事。
沈棠棠看着方巧儿的背影消失在朱雀街尽头。栗子车的轱辘声渐渐远了,画眉的叫声也跟着远了。她从小生活在沈家后院里,被围墙围着,被规矩围着。她以为所有人的世界都是那样的。后来她去了蛐蛐市集,认识了一整条街的人。后来她坐在一钱五分铺门口,看见方巧儿推着栗子车从街头走过来,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晒成蜜色,说话声音很大,喝茶咕咚咕咚。她发现世界比她以为的大得多。不是只有围墙里的那种活法。有人在朱雀街卖点心,有人在梧桐巷刻字,有人在边关守城,有人推着栗子车穿过半个京城给各家铺子送货。有人专门去城外山上给一只蛐蛐拔草。
她拿出小本子翻到方巧儿那页。之前只有一行字:“方巧儿。方老伯女儿。嗓门大,算账快。”她在下面补了一行:“谷雨。送栗子和蛐蛐草来。喝茶三碗。袖子挽到胳膊肘。”写完了她在旁边画了一辆栗子车,车上蹲着一只画眉。画眉的羽毛画成了一片一片的,像穿了蓑衣。
掌珍司的桃林开始结果了。裴钰每天早上去看,青色的桃子一天比一天大,绒毛一天比一天白。他拿尺子量最大的那颗,记在《蛐蛐饲养纪要》的背面。西边花期晚的那几株反而结果早,果子比东边的还大一圈。他蹲在树下看了很久,发现西边的日照时间比东边长半个时辰。桃林西边是一道矮墙,墙外没有建筑遮挡,太阳从正午一直晒到落山。
他在本子里写:“桃林西。日照长半时辰。果大于东。”写完又加了一句:“花期晚,果期早。有得必有失。”
沈棠棠晚上翻他本子的时候看见这句话,在下面画了一颗桃子。桃子画得圆圆的,顶上带着一片叶子。画完了她看着“有得必有失”五个字,在后面添了一句:“也有得而不失的。”裴钰问她什么是得而不失。她想了想。
“竹子活了。得而不失。”
裴钰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他的字和沈棠棠的字挨在一起,一个端正一个歪扭,像两棵并排长着的竹子,一棵直一棵斜,但根在同一个地方。